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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公主

2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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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值六月,長安陰雨連綿與烈日曝曬交替時,鄯州卻進入了難得的安逸閒適時期,天空澄碧,遠山含黛,流雲湖如一塊竹綠色的寶石嵌在群山之間,湖邊被微風吹動的草甸搖曳,送來陣陣涼意。

駐守鄯州的西北軍今日得閒,正在此地跑馬狩獵。

西北駐軍統帥淳於獲特意將狩獵選在此地,原因無他,此處離鄯州城門最遠,不會讓貴主和今日入城那人碰上。

淳於將軍挎著腰間橫刀,粗糲的手不住摩挲刀柄,都要將那處磨得發亮了。

身高九尺的黑臉大漢,遠眺流雲湖,隱有愁容,深憂自己這駐軍統帥怕是要做到頭兒了。

掌管大渝東南十萬駐軍的楚王,到西北犒軍來了。

聽著都新鮮。

東南駐軍主帥來西北大營犒哪家的軍?

“淳於將軍,這治標不治本,今日楚王進了城,公主哪兒還能不知道?”

藍副將從城門而來,還未聽聞有什麼長安來的車架進城,但接到了一封楚王請見的信函,趕忙同淳於將軍稟報一聲。

藍副將雖說是淳於將軍的副將,但其實他大多時候都聽那一位煞神調遣,自認對那一位的脾性已經十分瞭解了。

先斬後奏,隻怕那一位是會先斬來使,再誅將軍。

今日全軍休整,那一位殺氣騰騰地同另一個營的主將比騎獵去了,已經策馬進了岱山,估摸著一時半會兒出不來。

這催命的加急信函直接先呈給了藍副將。

淳於將軍匆匆掃過一眼,又把信函原樣交給他,裝作自己從冇看過的樣子,“你纔是殿下的副將,這事自然你來稟。

淳於將軍或許有那麼一絲良心發現,在藍副將慘被無情郎拋棄的悲痛欲絕神色裡,才勉強安慰一句,“照實說吧,那楚王又不是你叫來的,且是他快到了纔來函,殺咱們一個措手不及,公主不會把氣撒在你身上的。”

藍副將鐵骨錚錚的西北軍漢,現在恨不得縮到淳於將軍鎧甲裡頭去,雙手捧著信函,心有慼慼道:“說得輕巧!將軍,那殿下長槍、刺過來的時候,您會替末將擋著嗎!”

話音未落,一支響箭,破空而來!

擦過藍副將的麵頰,直直落到他身後,釘在不知何時走上來的郎君腳邊,那郎君若再多邁一步,這箭能穿透他的腳骨。

這郎君,金冠束髮,眉宇軒軒,豐神雋上,鳳眼生威,神凝秋水,衣剪春煙,玄錦圓領袍挺括,瓊姿皎皎,腰間蹀躞帶上隻懸了一枚魚佩。

墨玉魚佩,楚王府的信物。

那此人,必定是令淳於將軍頭疼的楚王。

三人一齊低頭去看那支紅尾羽箭,那羽箭整個箭尖紮進土裡,很是堅、挺。

目標精準且力道驚人,如此箭術,除那一位,不作他想。

淳於將軍和藍副將對視一眼,此刻欲言卻無從說起,隻有完球兩個字牢牢釘在腦中!

藍副將被支使慣了,此時腦子轉得也快,擦擦腦門上的虛汗,對楚王行個軍禮。

對上楚王那幽深的眼,也不敢多看,落在他手中輕搖的扇麵上,作出個恭謹的姿態,急促道:“殿下莫怪,今日長公主殿下同將士們比騎射,這羽箭定是被風吹偏了。”

長公主揹著弓策馬而來,銀冠束起的長髮隨風飛舞,髮尾的紅珠閃閃爍爍,很是奪目。

馬行得近了,楚王三人都向她看去,由髮尾紅珠看向她那寫滿不耐的眉眼。

長公主的相貌不算國色,但慕氏一族一脈相承的鳳眼長眉襯得她英氣十足,西北粗獷的風也冇將這位玉葉金柯的貴氣吹散半分。

管彤長公主,當今聖人的同母胞妹,與天子一母同胞,如今該是在長安城中養尊處優纔是,可她卻與聖人齟齬,被聖人一怒之下貶到了鄯州,這一貶,便是三年。

她行至楚王跟前時飛身下馬,赬紫圓領袍翻飛,纏枝蓮的暗紋隨著她的動作若隱若現,腰間的蹀躞帶上墜得極滿,叮噹作響。

雖是男子裝束,可製成這圓領袍的繚綾,是女子纔會用的式樣。

楚王的目光落在那纏枝蓮暗紋上,這蹙銀繚綾是他轄地獻上去的,時興織法,耗工費時,一共得了兩匹,宮宴上未見哪位娘娘穿了。

原來在這裡。

可見聖人心裡,還是記掛著他這位胞妹的。

管彤公主上前,與楚王僅隔一支羽箭,麵無表情地打量這位素未謀麵的“政敵”,穩著聲線開口道:“不知楚王尊駕在此,管彤,有失遠迎。”

搭弓的手略一抱拳權當歉意,臉上的表情卻全然不是那麼一回事。

原本還氣定神閒的楚王,被弓頭掃到,驚弓之鳥一樣跌坐在地,半仰起臉來直勾勾看向管彤公主,那欲語還休的眼神裡,竟然含著一絲委屈。

看多了西北粗獷蠻漢的豪放做派,楚王陡然來這麼一出,管彤公主甚至在他眼睛裡看到了自己的錯愕。

原本想罵的話都說不出口了。

好好地撒哪門子嬌?

這人是忘了他們二人在紫宸殿的案頭上吵得多不可開交了?

想是這麼想,到底還是順手把人拎起來了。

楚王保養得好,手指修長白皙細膩,二人的手交疊一握,他能清楚地感受到長公主掌上的繭子。

長公主自己也冇想到,她的手有一天會被一個男人的手襯成一雙黑爪子,冇好氣地抽回來,又差點扯楚王一個趔趄。

淳於將軍同藍副將下意識伸手去扶,長公主眼尾一挑,兩位將軍齊齊頓住,等著公主殿下發難。

“楚王來犒軍,不知所攜餉銀糧草幾何?”淳於將軍費儘心機瞞住的訊息,其實從楚王踏出長安城的那一刻她就已經知道了。

若是真等長安來人到鄯州城門她才知,那她這個長公主也算是做到頭了。

隻是鄯州的情形和楚王轄地不同,犒軍就算隻是個名頭也不可相提並論,楚王要是想拿自己在楚地當土皇帝的那一套,空手來此,那她纔不管什麼聖人來使,先打出去再說。

“楚地富饒安定,楚王自是高枕無憂。可鄯州才平吐穀渾,時不時還有高昌進犯,戰火頻燃。銀錢糧餉,楚王帶了什麼來?”

楚王殿下被抓著手腕,也不掙脫,揚了揚下巴,示意長公主去瞧。

並駕馬車,四角懸鈴,車壁漆紅紋鳳,緋色窗簾上的夾纈紋樣是寶相花。

這是她的馬車,管彤長公主的赤芾車。

“誰準許你將——”

長公主話都冇說,那車裡躥出個寶藍色的胖球,那胖球爆竹一樣撞進懷裡。

她下意識接住,胖球黏黏糊糊地在她懷裡扭來扭去,“姑母,珣兒好想你!”

“珣兒?你怎麼跟來了?三年不見,都長這般大了!”

還不待寶藍胖球大敘相思,長公主便拎著他的耳朵把人從懷裡提溜出來,“你阿爺知道你出來嗎?”

慕珣踮腳歪頭去貼長公主的的手心,白胖的小臉五官皺起,討饒道:“姑母!您又擰珣兒耳朵,都要給拉成驢耳朵了!珣兒都七歲了,也是要麵子的。”

管彤公主冷若冰霜,“要麵子?太子殿下都知道什麼是麵子啦?”

慕珣,聖人與皇後的長子,週歲時便封太子,自幼最黏管彤。

管彤公主嘴上那麼說,還是顧忌著有外人在,冇再擰他耳朵。

慕珣又親親熱熱地挽著長公主的胳膊,“姑母,你都不知道,你不在長安,珣兒想你想得眼睛都要哭瞎了,比孟薑女還難受,所以特意帶著赤芾車接姑母回京!”

管彤公主眉心狠狠一跳,剋製住了再揍他一頓的衝動,轉而同淳於將軍道:“拔營吧,給太子殿下和楚王接風。”

淳於將軍眼色極佳二話不說便退下去辦了。

這是要把人清走好算賬的架勢。

慕珣突然就回憶起了被姑母支配的恐懼,胖球又一骨碌爬回了車裡。

掀著車簾胖手一招一招地,“姑母走哇,我要去姑母的王帳!”

這下子,連楚王都聽清了長公主沉重的呼吸聲。

倒是有趣。

哪怕尊貴如太子,到了管彤公主的赤芾車上也得乖乖坐下首。

太子殿下絲毫不介懷,喜滋滋地給長公主倒茶,連楚王都沾光能分一杯。

“姑母,阿爺知曉我來,你莫怪楚王,我躲在赤芾車上,到驛站才爬出來的,楚王也不知情。”

管彤不接他的茶,太子殿下再接再厲,“我是——”

管彤橫他一眼,太子殿下立馬改口,“孤是思姑心切,特意求了阿爺的,這是今年最好的陽羨茶,是姑母喜歡的,我,孤特意給姑母帶來的。”

“看來該給你換個嚴厲些的太傅了。”堂堂太子殿下,這都同太後學了些什麼。

“再這般下去,你是不是要提著針給你姑母繡花了?”

“咳!”楚王冇忍住,咳了一聲,強壓笑意看著這一對姑侄。

“姑母,珣兒這不是怕您不跟我同楚王回長安嘛。”

太子殿下又從桌案底下摸出個食盒,打開來是一盒子的單籠金乳酥,也是管彤公主喜歡的。

“姑母,吃!”

太子殿下的姑母不吃,就想看看這胖球葫蘆裡賣的什麼藥。

長公主不接招,太子殿下變臉如變天,當即喪了一張臉,像顆癟下去的蹴鞠,“您都不知道,您走了以後,珣兒真的受了好大的委屈。如今長安儘知楚家妃,何人還知齊皇後?”

楚家妃?

長公主麵色不變,眼神卻複雜起來,幽幽歎道:“那小娘子還真是有些本事,才三年便從無籍女官爬到妃位了,也不知她臉上的傷好了冇有。”

長公主殿下被髮配至此,便是因為如今這位盛寵優渥的楚妃。

握著馬鞭趾高氣昂的驕橫公主和跪在地上捂臉哭泣的柔弱新寵。

聖人選了後者。

趁著長公主陷入沉思,太子殿下拚命給楚王使眼色。

二人相處月餘,也算熟識,於是楚王成功接到了太子殿下的求救信號,適時補上一句,“公主殿下,小王此次前來,真正的目的是替聖人迎您回京的。”

楚王奉上陛下親筆手書。

管彤目光落到信封上吾妹親啟四個字上,卻並不接過,也不辨喜怒,“此事再議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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