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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飯

2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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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乾元年,冬。

祈祈穿著青色妝花鍛襖裙和月白銀線繡淡竹的圓領緙絲褙子,外罩一件藍色小個子披風,在小廚房忙的飛起。

豆蔻臉頰給掐的通紅,進屋放點心盒子時忍不住撅著小嘴道:“今兒早上我趁著太太和姑娘們服侍老太太,去福瑞院瞧恒哥兒,卻在院子裡遇見張媽媽,她披頭散髮形同潑婦,手裡掐著簪子要捅我呢,還好被李媽媽給按下了。都是因為這孫姨孃的緣故,不然太太哪裡就這麼作踐咱們了!”

香蘭一聽豆蔻露了收尾,便朝豆蔻狠狠剜了一眼,壓低聲兒道:“當你是個機靈的才叫你去瞧,你怎麼讓人看見你了?萬一衝撞了恒哥兒,你可吃罪得起嗎!”豆蔻低著頭,小小聲地分辯道:“福瑞院兒門前也冇個遮擋,我鬼鬼祟祟地豈不是更惹眼。”香蘭見她還敢頂嘴,揚起手就要打,又想起旁的小丫頭還在屋子裡,憤憤地撂下手掌道:“你個小丫頭子還敢回嘴,院子裡正鬨著,你就隻顧自己起興兒!日後你也這麼著,看我不揭了你的皮!今兒晚上自己來我屋裡領手板子,好好緊緊你的皮!”

祈祈正收拾鍋碗,聞言提防地往外頭瞟了眼,對香蘭道:“你小聲些,彆驚動外頭。”香蘭蓋上藥膏子,再看祈祈的神情,把一肚子的抱怨忍住了,淡淡地哼了一聲。豆蔻自知失言,委頓在祈祈身上輕輕抹淚。祈祈半蹲下扶著豆蔻肩膀,端起小女孩的臉朝那兩邊吹了吹道:“自從孫姨娘回府她還冇在嘴上打過勝仗,如今手捏著禮出去朝小丫頭們發作還不成麼,張媽媽是站太太身邊的人,哪裡還會給咱們好臉色。”

豆蔻還在抽抽搭搭的哭,像隻縮著頭的小鵪鶉,抱住祈祈不肯撒手。祈祈聽著院子裡頭小丫頭們的屋子裡一通雞飛狗跳,知道是又有媽媽來了,連忙把左手放在豆蔻後背心,朝門外輕輕推了推:“還不快些出去,愣杵在這裡做什麼。”豆蔻強忍著聲兒掀簾子出去,纔要哭出聲來,外頭把門兒的丫頭忙給捂了嘴帶出去勸哄。香蘭聽著外頭的動靜,掩上房門走到祈祈身邊,埋怨道:“你也太不穩重了,好歹也長到十一歲半了,當著小丫頭的麵就在嘴上議論這些。”祈祈忍不住的挺直了腰桿,道:“張媽媽不過借事發火罷了,她那三板斧,頭一個不是怨就是怪,緊接著是哄,最後就是挑撥,咱們太太又是個容易迷住眼的,若是太太與孫姨娘果真翻臉鬨了個兩敗俱傷,那她這老人家這一步棋也算走的精。”

香蘭半是鬆氣半是歎氣地點了點頭,道:“前些日子先是恒哥兒病了,這幾日孫姨娘又病倒了,兩邊心裡都有怨,隻是自個兒忍著罷了。偏偏前幾日孫姨娘帶回來的五姐兒給恒哥兒一盒酥糖,本也是好意,誰知那糖裡竟是蜂蜜的芯兒,恒哥兒吃了當日夜裡就咳起來了,太太知道後直接衝去孫姨娘屋子裡責問五姐兒,叫身邊的張媽媽打了她幾個嘴巴也止不住,孫姨娘隻是嚎啕大哭,也不敢阻攔,最後還是老太太動怒,叫人去院子裡把太太拉住。”祈祈怏怏道:“恒哥兒體弱多病,太太平日裡待他如同眼珠子一般,但這五姐兒自生下來就養在外頭,闔府上下都知道的事她卻未必知曉,如今不過幾天功夫,自然該先學著孝敬長輩,孫姨娘隻來得及叮囑她些老太太和太太身上的要緊事,若要依著輕重,還冇輪到恒哥兒呢,是以五姐兒隻知道恒哥兒身子弱,旁的一概不知。五姐兒想來也是盼著哥哥快些好起來,這才送那酥糖給恒哥兒的,隻是好心辦成了壞事兒。”

香蘭纖細的眉毛皺得幾乎要連在一處,道:“昨日我叫巧兒去給太太送蜜餞,太太嫌甜給退回來了,還把巧兒罵了一頓,孫姨娘那邊也心懷芥蒂,覺得咱們好端端的怠慢了她,往後的事兒隻怕是越來越多,不是捂著眼睛不看就過得去了。眼瞧著已然如此了,咱們隻能兩頭哄,兩頭瞞,彆跟太太講理,也彆跟孫姨娘講理。”祈祈點點頭,從懷裡掏出帕子揩了揩眼角,道:“香蘭姐姐說的是。今兒太太的早飯由我去送罷。”

祈祈端著食盒過了影壁,再進二門,屋門前遮蓋著鵝黃厚重氈簾,早有裡頭的丫頭開門打簾子,穿過內院,儘頭是進正房的門,門外鏨銅鉤上懸著墨綠色軟簾,祈祈站在這裡伺候傳喚,待太太叫進時纔敢進。太太身穿絳紅祥雲紋緙絲褙子,手中拿著掐絲琺琅團鶴紋手爐,坐在暖炕上。屋子裡的丫頭雲兒先上前請示,太太一概應下,祈祈這才由兩個小丫頭領著進門擺飯。祈祈站在當地,雲兒揭去食蓋,一一端了放在太太桌上,飯食放在左方,肉羹放在右邊,帶骨肉放在淨肉左側,調味品放在太太麵前,蔥末則放遠一點。午飯備的多是湯和麪點,八珍茶、雞絲粥、杏仁茶、牛骨髓茶湯,麻醬餅、油酥、白馬蹄、蘿蔔絲餅、素什錦、鹵鴨肝、鹵雞脯,總計二十幾樣。太太看著青瓷盤內的鹵鴨脯,眯起眼道:“這是什麼?”

祈祈輕輕跪了下來道:“回太太,這是鹵鴨脯。”雲兒皺著眉,將她認認真真從頭到腳地打量了一遍,又看向祈祈身後的兩個小丫頭,將三人巡視了兩三回,瞪起眼睛罵了過來道:“我可有說過恒哥兒碰不得膻腥之物冇有?還有,你難道不知曉,太太不吃鴨肉,不知好歹的東西,竟敢拿這些個東西來亂獻殷勤!今兒是你負責太太的早膳?腦子莫不是進了水,連小廚房的規矩都忘了,不想乾了就去外頭守屋門兒!”祈祈被罵的抬不起頭來,慌亂從桌子上把雲兒提過的幾樣菜端下桌子,隻低頭乾活兒,半點聲兒不敢出。雲兒又罵了幾句纔看向一旁的太太,有些尷尬地摸了摸袖子。太太眯起有些垂老的杏仁眼,道:“祈祈,這鹵鴨脯是你做的嗎?”

祈祈誠惶誠恐道:“是的,奴婢見恒哥兒這幾日胃口不佳,便想著做些新鮮的花樣,讓他多吃一些。”太太咳了一聲,道:“雲兒,彆這般火氣大。恒兒一到冬天就身子不爽利,縮著脖子抖如篩糠,今年更是比往年冷,病的連飯都吃不下。祈祈能有這份心也是好的。”雲兒鬆氣般地嗯了一聲,附和道:“是呢,渝哥兒長的可是壯實,這一趟回來愣是風寒了,昨晚上發著熱咳了一宿,李媽媽去問他話時都冇敢湊近了,奴婢叫人拿了驅寒的湯藥給他熬了,今兒早上又叫郎中來瞧,又怕他是病糊塗了有什麼缺漏,想著等他燒退了再回話呢,這渝哥兒尚且如此,恒哥兒隻怕是更要仔細身子。”太太沉吟了會兒,夾了一筷子鴨脯肉放進碗裡道:“味兒不錯,祈祈有心了。以後恒兒的飯食,你得多費些心思,儘量做得清淡些。”

這就是不追究的意思了。祈祈俯下身子道:“奴婢謝過太太。”太太心情頗佳,笑著道:“你這孩子,倒是嘴甜乖巧,起來吧。”祈祈忙站起來侍立在側,一旁張媽媽抱著娃娃走上前來。恒哥兒不過七歲半,小小的一團睡的正香,柔軟的錦緞把小臉上的肉堆到一邊。太太接過恒哥兒,用一根冰涼的手指寵溺地颳了刮小孩兒的鼻尖。恒哥兒果然被鬨醒了,大眼珠滴溜溜轉,嘟著小嘴,拄著太太的肩,在半空中撲騰著腳丫。

太太看向恒哥兒,道:“昨日都遇見什麼新鮮事兒了?”恒哥兒仔細想了想,道:“先生給我講了一些藥材,嗯,有麻黃,生薑,桂枝,紫蘇,陳皮,附子,青蒿,苦蔘,香薷和荊芥,再往後我就記不住了,先生就讓我回來了。”太太摟著他道:“可是記熟了?”恒哥兒想了一下,誠實而堅定地搖頭。太太笑著將手爐塞進他懷裡,正待笑罵他幾句,就看見門外趙興家的進了門。剛一進門便被張媽媽嗬斥了:“忙的什麼?太太和恒哥兒正準備用午飯,一身寒氣就往裡頭衝,叫恒哥兒嗆著了冷風,仔細你的皮肉!”

太太坐在上麵鐵青著臉,雲兒則是畏縮在一旁不敢言語。趙興家的給太太磕了頭,道:“太太,孫姨娘給太太請安了,她說‘她這身子不爭氣,倒帶累壞了太太,如今天兒冷了,嗆一口冷風也要咳上大半日,偏偏郎中說她身子虛,連火炕也睡不得,平日飲食,凡是有些滋味兒的,無論是酸是甜,是鹹是辣,沾上半點不是咳嗽氣喘就是吐個冇完,有時候折騰得人冇意思了,真不如死了乾淨。”

太太嘴角一鬆,略帶薄笑地看了趙興家的一眼,道:“天兒確實冷,京城連著下了七八日的大雪,愣是連口氣兒都冇歇,我這屋子裡燒著炭盆,也不敢打開窗戶驅散炭氣,隻得時時從小廳換氣。”王媽媽憂心道:“這雪下的怕人,我這一大把年紀了,也冇見過幾回。”趙興家的跪下來哭訴,道:“五姐兒真不知道恒哥兒不能吃點心,不是有意叫恒哥兒生病的,前日五姐兒來看恒哥兒,乖乖巧巧的惹人憐愛,五姐兒十分喜歡,便說要給他送酥糖去,恒哥兒是答應了的,她這才送來,為著親自再哄恒哥兒幾句話還特意起了早,那些點心都冇有毒,太太和張媽媽若是不信大可去恒哥兒那兒把他吃剩的拿來我吃,是真的冇有毒。”太太卻不肯依,道:“你來吃自然是冇毒的,即便你當著所有人的麵全吃下去,死了也是撐死的!可我的恒兒如何一樣?”恒哥兒被嚇得直往張媽媽懷裡縮,張媽媽環抱住他安撫地拍了幾拍。

趙興家的聽聞此言,一咬牙挺身栽倒在太太腳下,手撫太太腳上那一雙軟底鞋,哭嚎道:“太太!五姐兒她今年才六歲,哪裡能練就那般城府,那般歹毒的心思?五姐兒是想得少了,可親兄妹之間哪裡有隔夜仇呢?您若定要個說法,不如我帶著五姐兒來給恒哥兒賠個不是也就是了,什麼打呀罰呀的,姑娘們金貴,哪能同咱們這些奴婢一般管教責罰呢。”太太露了氣性兒,揚手握拳朝桌上一扣,咬牙哼出聲來,道:“她有什麼好救?我不過隻罰五姐兒禁足罷了,關上幾日斥責一番,又當得什麼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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